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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甬说:“我说的是永远不回去了。”
亓蒲笑容一下便滞住了,林甬停了片刻,随后从皮衣另一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串连着耳麦的黑色线圈,底部是一枚微型的接收装置。方才这件皮衣就套在亓蒲的风衣外,难道他也会有一刻粗心到不能够发现口袋鼓鼓囊囊装着什么,林甬没有问,就如同亓蒲方才扮演不倒翁时也没有将手揣进他的口袋。
林甬说:“那天去酒店找你的时候,我在你的房里留了窃听。”他顿了顿,又说,“不是我不信你,我只是想了解你更多一些,我知道手段卑鄙,我也可以再找个借口给自己,但我说过我不会再骗你,虽然迟了几天才同你坦白。即便我已经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也没有因为那些生你的气。”
林甬道:“这几天里,我唯一不高兴的只有你不肯答应我拍拖这一件事情。”
亓蒲嘴唇动了动,似乎要叱他的冒犯,可过了很久,最后说出的话语只是:“所以你那天来酒店找我,不过是为了在我身上留下窃听?”
林甬回忆起那天的所有事情,感觉一时不好拣出一个主次,就只否认了最关键的问题:“不是。”
但亓蒲看着他的表情,令他感到一秒钟仿佛忽然是成为了一分钟,一分钟忽然又成为一个钟头,林甬受不起这份悄然,加重手上的力气,结束了这种静立,带着他头也不回地往下走。亓蒲的平衡性就同林甬方才险跌未跌时一样出色,哪怕是这样被动地被他牵引着,肌肉协调上根深蒂固的身体记忆也无办法令他轻易摔下山去。
林赛是普吉岛最漂亮的海角,亓蒲面上却无半分欣赏美景之愉悦,林甬便让他只需在沙滩旁的啤酒屋里坐着等待,自己去泊船口找人租船。他于岸边粗略扫过一眼,挑了一艘最普通的长尾船,也没还价,尽可能最快地付完了租金,前后花用十五分钟不到,可回到啤酒屋时吧台上只剩余一只见了底的啤酒杯,留在这里的人却不见了。
杯底还有吸残的半支烟,林甬走得太快,难得稍微有些气喘,此刻停在吧台前,隔着玻璃盯了那烟蒂片刻,随后走上前,将它从杯底倒进了手心。他低下头,对这样低下头的姿势几乎已经感到熟练,烟已冷了,然而冷也有冷的余韵,那余韵是甜的腻腥。
林甬不知花了多久才找到他,亓蒲不在林赛的岸边,等找到他时,他正站在安达曼的海里,橘红色的海水已经淹没了他的腰身。他停在那里,背影将夕阳从半圆的底部割开了一小道白色的裂缝,那是他风衣下那件单薄的白色衬衫。亓蒲没有再往前,林甬便也没有再往前。有整整半个小时里,海中的人一直在看着那轮磅礴的夕阳,于是林甬也就一直在看着夕阳下方那道小小的裂缝,看着它一点点地逐渐向上延展过去,直到将夕阳从中间切成了两半,直到海平面最终吞没了一切的光晕,吞没了一切灿烂的篇章。
他永远都是因为先看见他的背影,而后开始不能忍受放他踽踽独行。从前他只是想结束他的寂寞,如今却在这一刻里升起一种荒谬的希望,便是希望那海平面最终也能将他一起吞没下去。他站在那里,似乎本就该是属于这画面中的某一部分,林甬对美没有共感,难以获得普遍或必然的愉悦,此刻却产生了一种静观的纯粹的审美判断,唯有令他成为海与夕阳的一部分,唯有令他化为这余晖里一片冷的残灰,这份美才是自由而完整的。
如他不能渡给他生之息火,放他回归所来之处,是不是他就可以快乐?
如果他死在这里,他们便不必再互相折磨下去,他对他的感情自此便能得到彻底的圆满,不会再有任何情变的可能,不会再有任何谎言与猜忌的发生,他不必明知他不过一场戏做,却还饮鸠止渴般愈陷愈深。这份希望在林甬的胸口一经出现,迅速便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将他一颗滚烫又煎熬的心卷了到半空,可悬空几秒过后,却又狠狠地拍碎在了礁石上。
“亓蒲,”林甬喃喃地念着,起先只是不自知的低语,随后他像是骤然从一场噩梦里惊醒过来,声音越来越高,直到整个海滩上所有的旅客都听见了他喊出的名字,诧异地将视线投向了这高大挺拔却气质悍戾的青年,他的声音里好似酝酿着比他的眉眼间更浓的一场风暴,“亓蒲!”
他还没有爱过他,他还没有允诺他,他怎么能死?他那么想将自己置之死地,怎么能比他先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落日后的安达曼海毫无预兆开始涨潮,普吉岛大部分的海本就不适合游水,浪声汹涌如天边滚滚惊雷,浪潮巨大的阻力推拒着他的行进,亓蒲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分明亓蒲并没有再向前移动,但那海水却逐渐快要淹没了他的胸口,撞击在林甬身上的海浪与拍打着他胸口的海水来自同一片深域,可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样遥远。林甬扔了吸饱水的外套,只着一件短袖单衣,蹚水逆潮前行,大步地坚定地不可动摇地朝那道白影追过去。夜色席卷,天空一片漆黑,可海浪暴怒之下却又堆起了一层又一层好似永恒的无尽的黯淡却雪白的泡沫,天空里没有明月,星也萧杀,更无灯火,只有这场灰败的肮脏的海夜里的落在了地上落在了他们身旁的绵延不绝的低飞的冬雪,茫茫黑夜之中,林甬要去接一片白色的雪,即便他知那雪是脏的,是暗的,是冷的,是捂不暖的,是推着他往后退的,可他不需要太多理智了,也再无什么理智。哪怕化也要化在他的手心,哪怕死也要是他亲手焚化了他的尸体。
“亓蒲,”林甬靠近了他的身后,扳着亓蒲的肩头将他转了过来,指间用力得几乎恨不能将他捏碎,可对上他抬起脸时茫然的表情却又忽然怔失了话语。所有的怒气只一瞬间便全化了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劫是他的劫,没有真正赴死的却是面前的人,林甬良久地再没了音声。海水已淹至了他们的脖颈,终至是亓蒲开了口,声音轻得险些便要被海浪拍岸的声音吞没了,林甬贴得更近些才听清,他居然是在问他:“你来做什么?”
林甬那方才平息下去的怒火登时又攻了上来,他直接潜进了海水里,张口便咬住了他的脖颈。这一次不再是调情,牙齿发狠般咬破了亓蒲的皮肤,血与气泡同时在水中向四面弥散,亓蒲却是推也没推开他,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似的任由海浪将他推来搡去,任由林甬发他的疯。直到那血将二人胸口一片海水全染红了,林甬才猛地钻出水面,抬起了头,掐着他的下巴抬高了他的脖颈,急乱地喊了几声他的名字。亓蒲眼睛里却一点光采都没有,比他身后的夜幕还要黑得瘆人,林甬脑内一片混乱,登时堵住了他的嘴唇,还未渡气,便被他口中那股浓至令人毛骨悚然的麻古的烈香惊得手都抖了,二话不说松了口,背着他往岸上游了一段,等能踩到沙地时便拔足飞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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